李真真被她絮絮叨叨念地头晕,更兼提起婚事,兴致顿时灭了大半,索 闭上眼,惺忪地挥手道。 “罢了罢了,那你一个人下去透气罢。” “跟你说了早嫁才方便。” 瑟瑟替她遗憾,从软枕上挪出双足,方才热的已是 了鞋,那十 脚趾纤秀白腻,脚踝上套着一对银环,叮叮当当的响。 绣鞋上搭着整齐足衣,又一双软鞋,里外软缎,专在 褥上穿的,瑟瑟赤足套上软鞋,放下裙摆,矜持地伸手递给丹桂,外头豆蔻接应着,扶她下了车。 果然是外头舒 ,脖子和脚后跟上都有凉风阵阵,吹得香汗消散,就只手腕上大袖累赘。 瑟瑟转过身,边挽袖子边张望。 前后都是一模一样的大辇,落落封闭如亭,顶盖和舆板间有立柱相撑,立柱间垂着明黄的幔帐,沉重硕大的丝结效果好比裙上珍珠,重重 住风力,不让人窥见里头是谁。 沿途酒楼、店铺全上了门板,一律不准营业,屏障内,轿夫眼盯着鼻尖,每隔几辆大辇站着司舆女官,做束发长袍打扮,板着面孔端着手,也是一本正经,又有羽仪等点缀其间。 顺街望去,人口虽多,大家都肃穆地不动不言,仿佛看不见有人不顾礼数,偷偷溜下来放风。 丹桂跟在她身后劝阻。 “外头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就是有风,所以旁人都不下来,郡主实在怕热,不如奴婢叫些冰来罢?” 可瑟瑟听了不过一哂,更推开丹桂递过来的帷帽。 “人家都不下来,就没人知道独我下来了,所以更用不着这个,你就让我散淡散淡罢,过会儿就上去。” 正说着,便听屏障外头咚咚锵锵金属碰撞之声,是军士听从命令,忽地开动起来,整齐划一的人影投在暗红丝绢上,各个身高八尺,顶着尖尖的盔甲,握着修长的银 ,长腿齐提齐放,好比成串的皮影戏,随着统领号令,沿着天街慢慢往城外去了。 豆蔻看得兴味,收回视线对瑟瑟一笑。 “公子本想陪郡主坐车,又想天气热,他熏香重,怕呛着郡主,才走了。” ——骗鬼呢?! 瑟瑟嗤之以鼻。 高 郡王武崇训,出了名的人雅淡,用香自然也清减,似有若无一点点,别说共处一室丝毫无 ,恐怕蒙头在被子里也闻不见,能呛到谁? ——分明是跟她怄气。 原来之前瑟瑟嫌他用香太素,专门从郡主分例里挑了几斤品质上佳的送去笠园,沉香也有,瑞脑也有,冰片也有,指他当以浓香配 服,方合衬郡马身份,没想到碰了老大个钉子。 武崇训人不来,令豆蔻回话说,郡主恐是清晨着了凉,鼻子 了,可服药汤三剂,配方如下云云。 大男人闹别扭不嫌丢脸,瑟瑟哼了声,转头问丹桂。 “咱们前后都是谁,控鹤府的人呢,全在府监身边么?那个宋主簿在不在近前?我有话请教。” 丹桂默默看向豆蔻,听她瓮声瓮气回话。 “这个公子也 代了,车驾顺序是内侍省安排的,咱们前面是梁王府两位县主,后头是张娘子,郡主倘若闷得慌,不如寻她们说话。至于御前的供奉,算在集仙殿队列,有内侍跟从左右,不好打搅,尚未授官的几位落在最后,请倒是可以请,不过专门去请,恐怕一时半刻也回不来。” 瑟瑟听得咬牙,管头管脚,算什么郎君?竟是多了个阿耶! 心里暗暗骂他二十出头做爹上瘾,嘴上只笑。 “郡马想的真周到,竟似我肚里蛔虫,这却好,想来他这般运筹帷幄,等到了登封地界儿,师傅已替我寻好了吧?” 这回豆蔻没说什么,只留神屏障外动静,等她逛烦了赶紧回去。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不留神,前头拐个弯儿,竟走到屏障外头。 这处倒也怪了,应该拱卫的军士一概没有,前前后后冷清没人,豆蔻老实,丹桂古板,都扎手扎脚地愣住了,瑟瑟却大大起了兴致。 眼前是三开间的铺子,窗明阶净,檐下几盆花草收拾 心,尤其一大盆打苞的芍药,一颗颗烟紫 花苞足有 蛋大,沉甸甸的, 得枝条全往盆外倾倒,阶梯旁架着一块铜板雕的长立牌,密密麻麻写 了数目字。 瑟瑟自发愿读书,便在延请何人教习的问题上与武崇训拉锯,久拖不决,索 就着手边方便,令丹桂从一二三教起,如今字已认到三百来个,正在见字就要大声念出口的兴头上,因驻足看了许久,却是越看越晕头转向。 原来那板上除数字外,其余字样皆笔画众多,她隔几个字认得个‘之’,再隔几个字又是个‘或’,遂狐疑问。 “这东西作甚么的?” 丹桂犹豫,半天没答出来。 瑟瑟虽不认字,却是个聪明人,凡事举一反三,脑筋转得很快,武崇训听说她随口絮语,便猜到她于数目字一节极之擅长,且兴趣远大于礼乐诗书等等,深恐她丢了宗室女眷的涵养,因私下嘱咐丹桂多加引导。 然而 上瑟瑟期待的目光,丹桂又觉得她这般好学,何必泼冷水。 “这不过是商贾们钻到钱眼子里的盘算,郡主何等身份,不知道也罢。” 瑟瑟无奈,人都说神都南北两市极其繁华,大江南北的货 应有尽有,这间铺子开在这里,分明是为贴近北市人 ,租金定然不便宜,要想获利,售卖的玩意儿肯定特别,老板赚钱的心思也机巧。 她皱着眉苦思不已,想不出有什么好买卖,单靠挂块牌子就能实现。 一时浮想联翩,实则丹桂若是一五一十讲了,她听来也没什么意思,但人就是这样,越是拐弯抹角不直说,越抓心挠肺,非要知道。 从前武延基在跟前晃 时,几次三番要带她去南市开眼界,都岔开了, 以为定了亲,指派武崇训更加容易,却被他再三推 ,要等读了《论语》再去。 看看丹桂,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果然是司马银朱调理出来的人,和武崇训一般古板僵硬,没半点转圜。 她想了想,转头吩咐豆蔻。 “郡马不知在哪,远水接不了近渴,你去给女史传个话,说我四处逛着,瞧见不懂的问她,请她一句句说给你听,再回来学给我知道。” 这分明是告状,丹桂面皮发紧,讷讷道,“那奴婢就说给郡主听罢。” 瑟瑟哼了声,才捋了捋裙带等着听新鲜,一抬头,就见铺子后头小道里走出个人来,身穿通黑杂绫袍,头戴卷脚幞头。 丹桂和豆蔻忙踏步上前,并肩挡在前头。 那人也没想到圣驾浩浩 出巡,街面儿上提前半 已经戒严,还能有女眷瞎溜达,一时顿住脚,把捏在手里的什么物事 进怀里,先发制人问。 “这位小娘子,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瑟瑟眨了眨眼,旁的顾不上,只觉得这少年太过出挑,甚至当得起个‘美’字,姿容冠绝,凌厉耀目,天生一副 丽华贵模样,举手投足间更有飘逸隽永的神采,如舞蹈,似戏台,令人目不暇接。 他已走到她面前。 “小娘子 路了?今 街宗室亲贵,就算圣人早走远了,你胡 闯进队伍里,也算僭越大罪。” 他说着,回头指了指瑟瑟的来处。 因离得太近,那一眼回眸令豆蔻惊 不已,面颊上热辣辣红成一片,人已是瘫软了。幸而丹桂久在内廷,见惯府监卖 颜 ,屏得八风不动,直直瞪视,心里却道这人好生眼 。 他对女 的过度关注早就习以为常,轻轻推开丹桂,嬉笑着问瑟瑟,嗓音清润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 拨,虽无礼,却叫人没法生气。 “还是,你就是从那处偷跑出来的?” 丹桂顿时拧眉,怕他多嘴惹祸,但瑟瑟没被他的轻佻吓住,反颇 意趣,从袖子里掏出折扇徐徐扇风。 “女史在前头啊?” 他冲丹桂点点头, 络地提起司马银朱。 丹桂这才醒过味来,方才看他步伐沉实,格外讲究仪态,便猜是上四卫,本以为是女史所说薛家、杨家人,却忘了还有个武家子。 忙侧头向瑟瑟解释,“这位是魏王的幼子,淮 郡公。” 又蹲身行礼,“郡公别有差事,奴婢这就带郡主回车上去。” 武延秀长长地哦了声,“——难怪,” 目光毫不避讳地狠狠扫过瑟瑟头脸身段,语带欣赏信服。 “果然是嫂子……” 第48章 丹桂冷着眉眼替瑟瑟挡煞。 “是, 那 颁旨立储,梁王府便办了宴席庆祝,各部堂都来了人的, 可巧郡公正在上值,没瞧见请帖。” 武延秀点头,和气地展开衣袖重新挽了挽。 “左千牛卫将军的使职虽低, 才正四品,不过到底有几分威风,梁王待咱们向来客气, 帖子确实下了。” 他笑了声,向瑟瑟解释。 “左千牛卫定员两百七十四人,有从八品的司戈一百五, 只管器械, 不得扈从帝座。又有八品的备身百人,侍列御座而不得持械。唯有二十四个六品的千牛备身最了不得,能在圣人两丈之内摆 兵械。不过百姓不懂,一概混着,都叫御前带刀侍卫。” 看她云里雾里跟不上趟, 倾身解释。 “郡主怕是不知道,李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就为隋文帝做过千牛备身, 瓦岗寨李密,亦为隋朝杨勇做过千牛备身。” 一通吹嘘余音袅袅,好半天才接上方才,顺着丹桂的话道。 “可巧那 我忙。” 话里话外, 仿佛他就是左千牛卫正四品的将军本人,与梁王府有官面儿上正经来往, 不用靠裙带牵连,所以不认得瑟瑟。 瑟瑟咋舌不已,把他看了又看。 惊叹男人的眉眼竟能这般浓 ,得亏是面型端方,下颌硬 ,冲淡了那股媚气,又黑卷脚幞头戴得低,沉沉 住上挑的眉尾,似道家符篆封印气场,比寻常武将显得儒雅冷淡些。 眼神钦佩中带向往,仿佛问,少年将军,何如汉朝霍去病? 一时又有些糊涂,又是郡公又是四品,为何穿身黑衣? 况且武家有这么年轻的将军么?二姐怎的从未提起。 丹桂也被他绕晕了头,囫囵笑道,“郡公今 想来更忙,奴婢这就走。” 但武延秀又不想放她们走了,两臂松松一展。 “街面上清理过,照理说正经人不出门,惊扰不了嫂子,但越是这样时候,越有些狂徒捡漏儿,譬如方才,前头 女抱的狮子狗跑了,人全过去抓狗,这一段儿就空出来了。” 他摸着鼻子,自惭差事办的不够漂亮,也有些剖白差事难办的意思。 “一千几百人,大半甚少出 ,一出来了,瞧只燕子都稀罕,您这儿还算清净呢,前头三五人一车,闹的、叫的,没完没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批评起武崇训。 “三哥也是太不小心了,自家又没甚事体,怎么不陪着嫂子呢?” 这个丹桂没法同意,也不能容他一直卖 ,端起瑟瑟的胳膊就要转身。 “郡公见谅,郡主乏累得狠了,等到登封再办家宴,请郡公赏光。” “诶——” 武延秀体贴地看着瑟瑟额角的汗渍。fENGye-Zn.cOm |